对话达利欧：当下正处 AI 泡沫中，投资组合的 1% 是比特币

资料来源：《The Diary Of A CEO》

整理：Felix, PANews

曾预言 2008 年金融危机的桥水基金创办人瑞·达利欧（Ray Dalio），将公司从自己的两房公寓发展成为管理资产规模约 1500 亿美元的巨头。此外，达利欧还著有《原则》、《应对变化的世界秩序的原则》和《国家如何破产》等书籍。

近日，达利欧在《The Diary Of A CEO》播客节目中，深入剖析了由债务累积、贫富差距以及地缘政治动荡所驱动的「大周期」理论。他指出，目前的 AI 热潮表现出明显的泡沫特征，这种现像在历史上往往是经济大幅动荡的前兆。由于政府债务沉重且社会内部冲突加剧，全球秩序正处于权力交替的衰退阶段，这使得英国和美国等传统国家面临严峻挑战。

为了在不确定的未来保护个人财富，达利欧建议投资者透过黄金等多元化资产进行对冲，而非仅依赖现金或单一股票。他强调，在科技革新与社会变革中，保持极强的适应性并理解历史运作规律，是个人和国家生存发展的关键。

PANews 对访谈精华进行了整理。

主持人：你是否看到了我们正处于 AI 泡沫中并可能因此导致经济崩溃的迹象？

达利欧：是的，出现了经典的泡沫迹象。这对经济有影响，对社会不利，大家都会赔钱。但同时还有其他问题正在发生。我是全球宏观投资者，现在我们对 AI 感到非常兴奋，它将带来革命性的变化，取代人类的身体和部分思维逻辑。但同时，我们也面临地缘政治问题，例如中国已经取代美国成为多数国家的最大贸易伙伴，而世界秩序正在改变。此外，我们还面临巨大的贫富差距和政府资金短缺问题。当经济出现衰退时，人们就会互相攻击。

主持人：投资人 Jeremy Grantham 曾告诉我，我们正面临 AI 泡沫和潜在的经济崩溃。如果看数据的话，这与历史相符，顶峰可能很快就会到来。他认为这可能是美国史上最大的投资泡沫。你对此有何看法？

达利欧：他是对的。所谓泡沫，是指价格大幅上涨，公司表现很好，然后泡沫破裂并对经济产生影响，就像 1929 年或 2000 年的网路泡沫。当革命性的新技术出现时，人们会认为这是奇迹并借钱投资，从而忽略了资产本身的价格。大家看到许多人变得富有，但帐面财富不等于金钱，你必须出售财富才能获得金钱进行消费。当由于税收改变或利率上升等原因人们需要金钱来偿还债务时，泡沫就会被刺破。这会导致物价下跌，人们赔钱，为了还债被迫抛售资产，导致需求减少、消费降低，进而造成经济衰退和经济大萧条。

主持人：假设我现在因为看好 AI，花 100 美元买了一档 AI 公司的股票。然后我用这 100 美元的帐面净值去银行贷了 50 美元。如果经济发生变故（例如战争），大家都急于抛售，我的股票跌到了 25 美元，但我还欠银行 50 美元。我必须赶紧抛售，资产价格全面下跌，大家不再去餐厅消费，泡沫就破裂了，我们进入衰退期，对吗？

达利欧：完全正确。此外，还有股票的供需问题。在制造 AI 的企业中，大家无法准确预测未来能赚多少钱，你要嘛投资不足被竞争淘汰，要嘛投入巨资但无法精确计算报酬。现在很常见的是，你可能只花了 5000 万美元，但公司估值达到了 10 亿美元。你在帐面上成了亿万富翁，但这只是股票的会计价值。当市场出现狂热并引发通货膨胀时，央行会踩煞车提高利率。这意味著背负债务的人需要筹集更多资金来还债。此外，当市场渴求股票时，就会出现大量的股票增发。当债务成本超过股权投资收益，加上股票供应过剩，以及人们需要筹集现金时，泡沫就会破裂。

主持人：你刚才提到了除了泡沫之外的「大周期」。那是什么？

达利欧：这是一个平均持续约 80 年的大周期，我们上一次经历这个新周期起点是在 1945 年。它包含了几个同时发生的动态因素：首先是贫富差距扩大导致的内部政治冲突（例如左右翼的对立）；其次是政府出现巨额财政赤字，没有足够的钱来支付帐单；最后是地缘政治的改变（国家间的冲突）。人们如果不了解这个周期，就只会看到每天的新闻，而无法将这些孤立的事件连结起来。

主持人：对于一般人来说，他们该如何应对可能破裂的经济泡沫以保障未来？例如一个 30 岁、每月只有 100 美元可支配所得的人。

达利欧：最重要的一点是「多元化」。人们往往认为把钱存成现金是最安全的，但这其实是长期来看最糟糕的投资，因为通货膨胀会吞噬它的价值。即使你获得了短期利率，考虑到每年 3.5% 到 4% 的通膨率以及你要为收益缴纳的税，这仍然是一个糟糕的回报。你需要拥有一个多元化的投资组合，包括股票、黄金、债券、房地产等。当股票或债券下跌时，黄金等资产往往表现良好。多元化可以在不降低回报的情况下降低你的风险。对于没有任何资产的年轻人来说，你唯一的资产就是你自己。你需要弄清楚如何提升自己的技能来换取好收入，努力让你的工作和你的热情合而为一，但千万不要忘记「钱」这个要素。

主持人：既然提到了钱，现在很多人都在谈论比特币。你对比特币有何看法？它跟黄金比起来怎么样？

达利欧：我的投资组合中大约有 1% 是比特币。它是一种不能随意印发的硬通货。但我个人比较偏爱实体黄金。黄金无法透过技术手段被破解，它是唯一不属于其他人负债的金融资产，且它目前仍是各大央行持有的第二大储备货币。比特币等数位货币可能会受到量子运算的威胁，或被政府监控和征税。当政府不想要它时，他们有权力做任何事。出于交易隐私和控制权的考虑，各国央行也不会持有大量比特币。

主持人：AI 对一般人的工作会有什么影响？矽谷有一种主流说法是，AI 会创造出我们现在还无法预测的新工作，大家都会没事的。他们以工业革命中拖拉机和工厂取代人工为例，认为人类总能找到新出路。你认同吗？

达利欧：矽谷有这种观点是因为他们是科技的生产者，赚了很多钱，不希望被攻击。这是一个进化的过程。工业革命用机器取代了人类的体力，而现在的 AI 在更高层次上取代人类的思考和推理能力。在这个过程中，最大的受益者是那些拥有点子并能用资本取代工人的「资本家」。在企业的收入中，流向工人的份额正在下降，而企业主的份额正在上升，这将进一步加剧贫富差距。当人类的身体和头脑都被取代后，我们还能出卖什么？人类拥有情感和直觉，这些是 AI 目前所没有的。在可预见的未来，那些能在工作中运用卓越的人类智慧并与 AI 结成伙伴关系的人，将处于最前沿。

主持人：在英国和美国（如纽约和洛杉矶），关于向富人征收「财富税」的争论非常激烈。这是一个好主意还是坏主意？

达利欧：在操作上，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想法。因为富人必须出售财富才能获得现金来缴税，这反而可能成为刺破泡沫的导火线之一。此外，它会减少投资，因为财富通常被用于创造生产力的资本支出。如果只是透过财富转移来进行消费，而不去提高社会的整体生产力，社会将会面临问题。政府如果试图强制推​​行，可能会面临富人资本外流的问题。为了阻止这种情况，政府可能会修改法律进行追溯征税，或实施严厉的资本管制。英国目前就是一个经典的 “反面教材”，它陷入了过度负债、生产力低下和内部政治冲突不断的典型周期。要解决这些问题，社会需要一个强大的「中间派」力量进行两党合作，共同分担痛苦，做出艰难的改革，以提高大多数人的生产力。

主持人：你书中提到「世界秩序的改变」在过去 500 年循环发生。当新的衰退期到来时，世界上会出现两个超级大国并存的情况，还是通常只有一个占据主导地位？

达利欧：在一战和二战将世界连为一体形成「一个世界」之前，世界是划分为不同区域的，有各自的强国。但在「一个世界」体系下，如果出现分歧，通常会透过某种形式的冲突（冷战或热战）来解决，最终由力量决定谁是主导，而不是依靠所谓「基于规则的秩序」。对于未来，我认为最有可能且有益的结果是世界变得「更加区域化」。中国深受儒家思想影响，其基本目标是具有竞争力且不被世界切断联系，而不是占领和控制其他国家。如果中美两国都保持强大，且我们能避免大规模的破坏性战争，世界可能会分成美洲区域、中国及亚太区域等各自发展的板块。

主持人：你提到了冲突，但美国现在深陷与伊朗的冲突，似乎无法脱身。这是否也会对你所描述的宏观周期产生影响？

达利欧：这暴露出美国的弱点。现在国际上的（特别是在亚洲的）一个共识是，美国其实不想打仗。因为美国民众担心油价上涨和伤亡，他们希望战争能速战速决，但你不可能以这种方式打赢一场需要长期占领和控制当地的战争。亚洲国家也逐渐意识到，美国可能会退缩，在当地的军事基地反而可能成为负债。你正在看到一种类似大英帝国衰落（如苏伊士运河危机时）的权力转移现象。人们意识到，美国过去那种只要暗示就能让其他国家听命的经济和军事力量，正在被削弱。卷入伊朗冲突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它让美国的这种脆弱性在世人面前暴露无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