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记者报导后收死亡威胁，Polymarket「赌徒」变狂徒？

以色列《Times of Israel》军事记者 Emanuel Fabian 日前披露，自己在报导一枚伊朗弹道飞弹击中了耶路撒冷郊外贝特谢梅什的一处空地后，遭到与 Polymarket 相关的投注者持续骚扰，甚至收到死亡威胁。

这起事件之所以格外震撼，不只因为它涉及战争前线新闻与一个逾 1,400 万美元资金池的预测市场，更因为它揭示了一个越来越尖锐的问题：当市场参与者的获利，开始取决于媒体叙事、公共资讯甚至暴力事件本身，预测市场到底是在「价格发现」，还是在为现实世界制造危险的激励？

一则前线报导，为何引爆投注者围攻？

「当天，我在《以色列时报》的即时部落格上报道说，飞弹击中了一片空地，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报道引用了救援部门的消息，以及随后出现的显示飞弹弹头造成巨大爆炸的画面。但我以为战争期间发生的一件小事，却演变成持续数日的骚扰和死亡威胁。」Fabian 写道。

Fabian 在 3 月 16 日发表文章指出，3 月 10 日伊朗对以色列发动弹道飞弹攻击时，他根据救援单位资讯与现场画面，报导一枚飞弹击中贝特谢梅什附近空旷地带，未造成伤亡。之后数日，他陆续收到陌生人来信，要求他将报导从「飞弹击中」改成「拦截碎片落地」或类似表述，理由是这会影响 Polymarket 上某个与「伊朗是否在当天袭击以色列」有关的市场如何结算。

「你（Emanuel Fabian）让我们损失了 90 万美元之后，我们至少会投入这么多钱来彻底解决你。」Fabian 表示他在 WhatsApp 上收到如此的恐吓讯息 。

Fabian 表示，起初对方只是要求更正，后来语气逐步升高，从「这样会帮助很多人」演变成带有威吓意味的讯息，最后更透过 WhatsApp 传送死亡威胁。他拒绝改写内容，并称自己掌握的军方资讯显示，落地的是飞弹弹头，而非单纯拦截碎片；他其后已就相关威胁联系以色列警方。

「我那篇关于飞弹击中空旷地带的小报道，现在却卷入了一场赌博大战。那些押注伊朗不会在 3 月 10 日袭击以色列的人要求我修改文章，以确保他们能大获全胜。」Fabian 写道。

相关预测市场的交易量超过 1,400 万美元，这使得一个原本看似枝节性的表述差异，瞬间变成可能左右输赢与资金分配的关键。当新闻文本不再只是资讯，而被赌盘视为「可被操纵的结算杠杆」，记者自然成了投注者眼中的目标。

Polymarket 回应：谴责威胁！但这是否只是表面止血？

Polymarket 回应称，平台谴责针对 Emanuel Fabian 的骚扰与威胁，并表示这种行为违反服务条款，预测市场依赖独立报导的完整性，任何试图施压记者改变报导的行为，不仅破坏新闻，也破坏市场本身。这一表态在原则上无可争议，因为若市场价格依赖的是外部事实来源，那么对事实供给者施压，本身就是对市场诚信的直接侵蚀。

在周一稍晚发布的声明中，Polymarket 表示，已「封禁所有涉事人员的帐户，并将把他们的资讯移交给相关部门」。

但问题在于，平台谴责并不能自动化解更深层的结构性风险。这起事件显示，当预测市场以战争、袭击、死亡、政变、遭罢黜或其他高敏感事件作为交易标的时，参与者不只是在「预测」结果，而是可能对资讯来源、叙事框架，甚至事件本身形成干预冲动。换言之，平台可以惩处个别威胁用户，却难以仅靠事后处置，消除市场设计本身创造出的扭曲激励。这一点，是此次事件真正值得警惕之处。

当「预测」变成「施压」：预测市场用户行为的三个风险

1. 市场参与者会把媒体、研究机构与官方讯息视为可被游说甚至威吓的结算对象。 Fabian 事件正是最鲜明例子：投注者并非单纯等待事实发生，而是试图改变事实的叙述方式，以影响市场结果。这使预测市场从被动观察现实，滑向主动干预资讯生产。
2. 高敏感事件市场容易吸引掌握非公开资讯者，甚至诱发「提早知道的人」与「能影响结果的人」进场。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FTC）2 月 25 日发布的执法公告便明确指出，事件合约同样受既有反诈欺、反操纵与反内线滥用规范约束；公告还列出两个案例，包括政治人物交易与自己选情相关的合约，以及与 YouTube 频道具雇佣或关联关系者利用可能掌握的非公开资讯进行交易。
3. 战争、死亡、暗杀、恐攻等事件本身具有道德风险，因为市场报酬可能与现实伤害产生连结。美国六位民主党参议员 2 月 23 日致函 CFTC 主席 Michael Selig 时就指出，某些事件合约不只可能让知情者从非公开资讯中获利，也可能对物理伤害、任务失败或地缘冲突升级形成危险激励。信中直接质疑与战争、恐怖主义、暗杀、死亡高度相关的合约，是否已触犯《商品交易法》关于违反公共利益类别的禁止。

立法者的质疑：从「伦理问题」走向「监管问题」

这场争议发生之际，美国政界对预测市场的警觉已显著升高。 CME Group 执行长 Terry Duffy 直言，预测市场需要更清楚、更严格的规则，以界定哪些是具有经济避险功能的事件合约，哪些其实只是披著金融外衣的赌博；他并指出，当前争议可能最终一路打到美国最高法院，由司法界定其法律边界。

民主党众议员 Mike Levin 与参议员 Chris Murphy 正推动法案，以收紧对 Polymarket 、 Kalshi 等平台的监管。另据《华尔街日报》与美联社报导，国会近期已有法案明确瞄准与战争、死亡、暗杀、恐怖攻击、选举等高度敏感题材相关的事件合约，部分提案甚至希望赋予各州更大空间，直接限制或禁止与体育、暴力事件相关的预测市场产品。

参议员 Richard Blumenthal 提出的《Prediction Markets Security and Integrity Act》将预测市场界定为与赌博、投注及运动博彩高度近似的服务，并指这些平台已成为「内线交易、市场操纵与未成年人赌博的避风港」。根据报导，法案拟要求预测市场若要在某州经营，须获得该州核准的监管计划授权，同时禁止危险与不道德的赌盘。

美联社 3 月 12 日的报导则显示，州政府层面也在出手。犹他州州长 Spencer Cox 痛批这类平台是把「赌场放进每个美国人的口袋」，尤其会瞄准年轻人；该州正推进立法，扩大对 prop bets 类型投注的禁令，并与 Kalshi 、 Polymarket 所代表的新型预测市场展开正面法律战。报导同时指出，来自犹他州的联邦议员 Blake Moore 已提出跨党派法案，主张禁止与战争、暗杀、恐攻及选举结果相关的预测合约，并容许各州限制体育相关产品。

就目前已公开的监管讨论来看，未来可能浮现四个方向：

1. 把战争、死亡、暗杀、恐攻等题材列为明确禁区。
2. 要求更强的身份识别、交易监测与可疑行为审查。
3. 提高州监管权限，重新把部分产品归类为博彩而非金融衍生品。
4. 是要求平台对外部资讯依赖更透明，并建立更强的市场结算与争议处理机制。

Polymarket「赌徒」变狂徒，问题不只在个人失控

Emanuel Fabian 遭死亡威胁，当然首先是一起不能被合理化的骚扰与恐吓事件，但若只把它看成少数用户失控，就太低估了这次争议的意义。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某些预测市场正在把现实世界的战争、死亡与危机，转化为可交易、可博弈、可从中寻租的标的，并在高杠杆的获利诱惑下，让市场参与者把记者、研究员、官方资讯甚至事件本身都视为可以施压的对象。

「这些赌徒试图透过施压让我修改报导内容来帮助他们赢得赌注，但他们的企图没有得逞，也永远不会得逞。但我担心，如果其他记者被许诺分得部分赌金，他们的职业道德可能就会有所欠缺。」Fabian 表明他的担忧。

从这个角度看，所谓「赌徒变狂徒」并非单纯的修辞，而是一个愈发真实的监管命题，当预测市场不再只是反映世界，而开始对世界施加压力时，法律与平台治理是否还能继续把它当作一种中性的资讯工具？这个问题，恐怕已不容再回避。